与丽江的喧嚣相比，束河就显得很宁静，如同一个刚刚睡醒的村姑，身材虽然不那么苗条，但对镜梳妆的姿势倒也有几分动人。在温差比较大的高原深秋季节，强烈的光线，不由分说地刻勒出它的轮廓。
　　从丽江坐出租车，直上香格里拉大道，在银装素裹的玉龙雪山下绕半个圈子，往左一拐，就到束河了。
　　两年前到丽江，就听说束河古镇还处于农耕经济的原生状态，不像丽江那样已遭到现代文明的冲击，我心头当即一热，但最终没有成行。这次重访丽江，无论如何要与这个还不大为人熟知的古镇来一次亲密接触。
　　古镇的兴起得益于茶马古道
　　早晨的金色阳光慷慨地播洒在小镇上，五花石铺就的道路反射出刺目的光芒，银杏树颤动着金箔似的颜色，河道里的急流在深处沉淀着湛蓝，并在浅处遭遇石头的阻挡，翻滚出一排排银色的浪花。纳西族的老太太们一身“披星戴月”的传统装束，背着竹篓，三五成群地走在石板路上，脸上深深的皱纹里流淌着小镇的岁月。她们向前来打扰小镇的游客投去恬然的一瞥，带叶的白萝卜从竹篓里探出身子，好像在与游客打招呼。
　　而在小街的背阴面，沉郁的墨色中其实有着丰富的层次，只能用心去细细观察。那里有摩梭织女指间跳跃的经纬，有纳西银匠师傅手工錾出的银镯花纹，有皮匠师傅手中锥子的快速穿梭，有小吃摊铁锅里的“甩手粑粑”和“土豆丝饼”滋出的油泡，还有古旧的雕花供桌上匍匐着的一只懒洋洋的小花猫……
　　因为小山上有一个九鼎龙潭，也叫“龙泉”，束河于是获得了一个别名——“龙泉村”。它是纳西族先民在丽江坝子中最早的聚居点之一，也是木氏土司的发祥地。木氏土司是明代初期的纳西族部落首领，他为边疆的稳定繁荣和文化交融做出了卓越的贡献。如果你听过宣科的纳西古乐，看过白沙古村大宝积宫内三教合一的壁画，参观过丽江城内的木氏土司故居，就会同意我的看法。
        然而，束河古镇的兴起却得益于唐代开通的茶马古道。可以想象，在大开大合的流金岁月，一支支庞大的马队在这条闻名于世的交通要道上缓慢前行，他们在铃铛声中从滇南的西双版纳开拔，经过丽江，然后在京河这个重要的驿站歇歇脚，再经大理、迪庆一路逶迤到达拉萨，或者在那里稍做休整后，穿越边境到达尼泊尔和印度。
        作为茶马古道上的一颗明珠，小小的束河镇在距起点不远的地方谦逊并带点敬畏地蹲伏着，以坚硬的石板路和甘例的清泉，还有娇艳的茶花迎来送往。剽悍的马帮们带去了普洱茶、银器、铜器、皮囊，还有纳西人、藏人、苗人和汉人的各种歌谣。
        老人们告诉我，在古时候，马帮一路辗转到达拉萨，需要半年时间，一路上备尝艰辛，马负人，骡驮物，即使没遭强盗打劫，也要累死几匹壮实的骡马。
        在茶马古道上重温当年的情景
        我国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曾在这里留下清晰的履痕，他在记述中简略而形象地写道：“过一枯涧石桥，西瞻中海，柳暗波索，有大聚落临其上，是为十和院。”所谓“十和”，就是束河的古称。现在，我看到的那条枯涧，就在明代万历年间建造的青龙桥下穿过，清溪依然在阳光下闪烁着鱼鳞般的光斑，裸露的大半河床则以银白色的碎石怀念着清泉的滋润。
        青龙桥上的石板已经被马帮的马蹄踩踏得高低不平，而且在石缝之间形成了许多小坑，以至于被人用力牵着的老马在下桥时都会踌躇再三。这些聪明的马儿虽然不再千里跋涉，风餐露宿，但它们依然知道，一旦失足就会造成骨折。
        束河镇上每天有数十人向游客推销所谓“马帮秀” 的骑马节目，在茶马古道上重温当年的情景，当然也算一桩赏心悦目的美事，只是旅游淡季骑马的人不多，小伙子在等候游客的时候，常常耐不住寂寞，两腿一夹策马狂奔一番。顿时，马蹄撞击五花石的清脆蹄声响遍小镇。
        当然，除了青龙桥，现在游人能见到的茶马古道大多是新铺成的，只有深人到老镇的中心，在僻静的农舍之间，才能找到它的踪影。道路中央有三排纵向的石条，严严密密地将茶马古道引向故事的终点。我想在古道上捡拾马帮留下的点点蹄印，但是光溜溜的石头已经被岁月磨洗得过于清净了。
        据老人们说，束河曾以发达的文化教育和皮革加工、竹编等手工业闻名于世。早在清代乾隆年间，束河就开设了由政府资助的义学馆，还有三所私塾。近代和现代又创办小学和中学，使束河成为远近闻名的人才之乡。在束河的茶马古道博物馆里，我看到这里的皮革业在过去也很发达，鼎盛时有三百多户人家从事皮革制作，因此，束河成了西南地区重要的皮毛集散地，马鞭、皮条索、藏靴、皮鞋、皮囊等各种皮货，通过马帮销到西藏、西昌、青海等藏族地区，甚至远销国外。至今一些老人们还自豪地跟远方的客人说：“束河皮匠啊，一根锥子走天下。”
        从青龙桥往下走就是束河街了，据说它由土司所建。整条老街是东西走向，背靠聚宝、龙泉、莲花三山，与南北走向的河流形成“井”字状。束河街虽小，却具备了中国村镇的基本特点，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老屋，土墙或石墙在侧光照耀下有浮雕般的感觉，现在老屋大都开了商铺，皮具铺将马鞍架在窗台上，皮货铺将整张的山猫皮或狼皮挂在门口，而每家每店的窗口都会搁一两盆雏菊，像簇拥着一张张顽童的笑脸。店主在店门口劳作，打银器、缝皮具、搞编织……要不就两三人围着烤火，也有吹葫芦丝的，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。我最喜欢一家杂货铺，店主是个清纯的姑娘，会时不时地敲一下铜驼铃，为老街平添了几分空灵的生气。
        我买了一副旧马镫，还买了一个铜驼铃。纳西铜匠用手工一锤一锤将一块铜敲成一个半球状，上面穿一条牛皮绳，下面吊一块牦牛骨；敲一下，声音清脆悦耳。
        传统结合时尚
        在小巷深处，纳西人宁静的岁月按照数百年前形成的习俗缓缓度过，阳光下的大竹罩上铺着芝麻、菜籽和我说不出名字的菌菇，门口挂着红辣椒和老玉米，墙头有艳丽无比的花枝探出来，母鸡在啄食，小狗在摇尾巴，两个老太大背着比人还高的柴捆从我面前走过。纳西女人一生任劳任怨，从鸡叫忙到月亮升起，而男人不干活，自十三岁的成年礼后只做七件事：琴、棋、书、画、烟、酒、茶。
        如果说纵横交错的老街编织成了一张网，那么四方街就是这张网的中心。它是古镇的社交中心，也是经济和文化中心。白天的四方街上，由几顶白色遮阳伞撑起一个个小吃摊。溢散的香气引来了游客，还有一路小跑的小黄狗。
        与丽江一样，这里的街道其实也构成了小镇的水网，从九鼎龙潭流出来的清泉，一路奔腾到每家门口，在遇到主要街口时会从街面下穿过。因此，这里的桥也就特别多，三条青石板是桥，一块木板也是桥。江南有“户户垂柳，家家枕河” 的诗意描述，这里又何尝不是如此？这里也有与丽江一样的“三眼井”，头井饮用，次井洗菜，三井洗衣，保证了饮用水不受污染，这种乡规民约其实也体现了纳西人的生活智慧。更聪明的一招是束河人的“放水冲街”，每天下午四时许，他们利用路边水沟特设的一正一侧两个木质水闸，将沟里的水积聚起来，等水位达到一定高度后，打开侧面的闸门，让水流泻到街面上，顺势而下将街面冲洗干净。据说，过去马帮在茶马古道上休息或做顺路生意，人马散去后总会留下一些污物，束河人就想出这个借助自然之力的办法清洗街道。现在，“放水冲街”就成了束河古镇的一个旅游节目。
        为保护束河古镇的原生态不被破坏，同时进行商业开发，吸引游客观光，政府制订了一个规划，就是在古镇边上重建一个镇。于是，仿古的街道和仿古建筑如雨后春笋般的建起来了，它是束河的另一张脸。银铺、铜器店、服装店、古董店、皮货店、手工艺品店……还有酒吧都汇集到这里。我打听了一下，得知不少店主都来自五湖四海，他们操着外地口音带来了城市人的审美观念，还有与北京和上海同步发布的时尚信息。
        在一家酒吧门前，我还看到店主将一条长约三米的独木舟架起来，里面放水养鱼，上面铺有数十根本条算是台面，真是一张别具风情的吧台。这种独木舟在香格里拉浅浅的湿地里可以航行，是旧时渔民捕鱼的工具。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，这种独木舟也退出了历史舞台，废弃后就被这里的店主买来。经过交谈，得知店主是一位来自北京的小姐，从她的打扮和店铺的布置看，应该有相当的艺术修养。
        与丽江相似的风景在束河新镇徐徐展开，清澈的河水贯通了各个街区，曲折地、义无反顾地流向远方，倒映着露天咖啡座的红男绿女和远处的黛山白云。时尚总在消费主义的鼓动下穿上红舞鞋不停地旋转，两年前正式开发的束河古镇也希望与丽江一样，成为“小资天堂” 和“浪漫之都”。对此，我一时还不知说什么好。
        新建的四方街有一个比较做作的名字：“四方听音”。“四方听音”边上还竖起几排同样做作的架子，挂了一些红辣椒和玉米供小资们拍照留影。还搭了一个很大的戏台，每晚八点上演一台文艺节目。白天，这里会有傈僳族人表演的“上刀山”——一根高高的旗杆就竖在广场中央，旗杆两边插着一把把钢刀，威猛的傈僳族汉子会赤足踩着朝上的刀刃一路攀上顶端，并做出“倒挂紫金钩”之类的惊险动作。还有一个表演的节目就是“下火海”——傈僳族人从燃烧的木炭上悠闲地走过去，而脚底不会烫出一个泡来。早几年我曾近距离看过这些表演，至今还弄不明白其中有什么秘诀。这些汉子在上阵前，通常会有一些年长的人在旁边念咒语，同时不停地绕圈。